整個村子,就屬座落在廣場旁一棟藍屋瓦的酒館兼旅舍最為熱鬧。村裡也就這麼一間可供下榻的地方,來來往往的旅人都匯集在這間幾坪大的小空間,哪怕只是短暫途經,也都會選擇過來歇歇,放鬆一下或是整整裝再繼續出發。旅者們相互交換著情報,或者以物易物,一些商會也會過來聘雇有經驗或實力的冒險者幫忙。

        安特里斯和丹帝也不例外。

        現在是冬天,這村落畢竟是個偏遠的小村,會特別冒著寒冬跑來的冒險者不多,多半只是途中經過休息幾天,而他們倆也是這個打算。

        客人及服務生的吆喝聲不斷在酒館裡響起,雖然現下的旅行者不算多,但是全部集中在一起也還是頗為擁擠嘈雜。

  晚餐過後他們不急著回房間,安特里斯挑了個偏角落的位子,點了盤小點心擺在桌上,手中卻忙碌著。武器是冒險者保命及吃飯的工具,他把長劍從劍鞘小心翼翼地抽出來擺在腿上,仔細地擦拭保養。

        酒館另一頭,冒險者們的大嗓門伴著酒杯相撞的輕脆聲響充斥滿整個空間,安特里斯抬頭眼光掃過酒館一圈,敏銳捕捉到他的旅伴左手提著酒杯提手晃呀晃的,偶爾湊近嘴邊仰頭豪邁的灌下一口,但更多的時候,他是讓雙唇維持一個完美淺笑的弧度,兩眼專注地盯著眼前幾個貌美的女冒險者,與她們聊得正開心。

        俊秀斯文的容貌配上溫雅的談吐,再參雜上一些旅行時發生的趣事,丹帝基本上是成功贏得了全館裡的女性青睞。

        瞧他一臉得瑟的表情,儘管當事人把內心的得意掩藏得很好,也只有這個與他相處最久的搭檔才會發覺,他現在整個人興致高昂,不似外人所見的溫文內斂。

        搖搖頭,安特里斯把目光轉向其他館內的客人;丹帝的注意力都在那些女子身上,所以他不會察覺,還有其他人也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大多是閃爍著嫉妒的不善眼神。

        用力捏緊了劍柄又鬆開,他差不多習慣了,一起旅行了近一年,丹帝負責闖禍,他負責收拾。

        只可惜了,剛保養好的劍身搞不好很快又會沾上血跡......但再轉念一想,保養武器,本來就是為了使其鋒利,只有尖銳的劍鋒,才能保護他們在旅途中的安危。

        他垂下眼盯著雪亮的劍身,亮晃晃的劍鋒映出主人海藍色的雙眸,銳利而冰冷,如同一把隨時待出鞘的利劍。

        大概是喝多了,此時酒館內的喧嘩聲都染上了脫序的酒意,一群粗獷的冒險者圍成個圈,乘著醉意拉開嘶啞的嗓門高歌起來。

        戰鬥吧 勇士們 劍尖所指 即敵之所在

        奮起吧 戰士們 鞘之所在 即劍之所藏 即吾等之所歸

        ......

        那是首在冒險者和傭兵間流傳頗廣的曲子,就叫劍鋒與鞘!節奏緊湊,專門在戰鬥中鼓舞士氣用;不過讓一群醉漢用荒腔走板不成調的桑子唱出來,不僅無法激勵人心,反而顯得不倫不類令人發笑。

        安特里斯不會笑,跟酒醉的人沒什麼好計較的,況且他已經習以為常了,以前還跟著傭兵團走的時候,那群大叔們也常常這樣在營火堆圍一圈配著酒,五音不全地唱這首歌......

        噗嗤!--

        理應被蓋住的笑聲異常清晰的的鑽入安特里斯耳朵裡,直直刺向腦門,讓他一個機靈連忙看向丹帝的方向,正好見到他毫不掩飾笑出聲的樣子。

        唉,又要麻煩了!

        這念頭才剛浮上心頭,就見到一名壯漢怒氣沖沖跳上了桌,一把重斧砸下劈開旁邊的木椅,氣急敗壞地對著丹帝吼:「那個臭小白臉,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

        「嗯哼......

        搶在丹帝開口惹出更大麻煩之前,安特里斯猛然衝出去幾個大步也跳到壯漢一旁,劍往身旁一擱,正好擋住了要伸手取斧的壯漢的手。

        「這位大哥,」他湊近大漢,壓低了音量,「我和他是搭檔,他有錯在先,我替他道個歉就是。」

        劍身紋風不動承受了大漢本想推開它的力道,安特里斯說得誠懇輕鬆,但攥緊劍的右手背上青筋卻突起大大跳動,人卻如劍般穩穩站立,絲毫不退讓。

        本來想抓了斧頭連同這突然跳出來的青年一起劈了,但是這紅髮的青年卻護航得緊,防得滴水不漏他根本沒機會拿回自己武器。陡然緊繃的氛圍讓原先被酒精浸泡得渙散的意識一點一滴地回歸,幾番衡量後,大漢突然咧開嘴,露出一排黃板牙一笑,「好,小子你不錯!看在你面子上這次算了!」

        不動聲色地喘口氣,安特里斯才發現不知覺中,他右手心都是汗水,對方力氣比他預想中的大,他一向不喜歡笨重的鈍器或重劍,也不是以力量為長的劍士,差一點點就吃虧了。

 

        向對方鞠躬充當道歉,他轉過身左手一伸把丹帝撈過來,拉著丹帝快速回到樓上房間。到了丹帝房門口,他才鬆口氣回過頭看向同伴,不意外的見到丹帝鼓著雙頰癟著嘴的模樣。

        「別氣,」安特里斯頓了頓,鬆開原先緊拉住對方衣衫的左手,輕彈了對方額頭,「總之你人沒事就好!」

        拍開安特里斯的手,丹帝給對方的回答,就是拉開房門走進去再重重關上,留給安特里斯一扇差點撞上他鼻頭的木門。

        「算了,我也回房間了,晚安!」

 

        就算隔了扇門,安特里斯道晚安的聲音丹帝還是聽得清清楚楚,就像他很清楚他剛才的不滿近乎無理取鬧,但是那個自尊心其實不輸他的劍士就像是洞悉他氣憤的源頭,一句你沒事就好,把他那如同亂箭般毫無目標卻又傷人的情緒悉數擋了下來。

        他不可能質問安特里斯為何要低頭,他的搭檔如此驕傲如鋒利的銳劍,卻把劍尖垂下來抵在地面,收住鋒芒!

        抿住下唇把自己縮在床角,隔壁房沒有任何動靜,看來安特里斯是真的睡了,可他卻遲遲無法入眠,名為不甘的矛頭,真正指向的人,是他自己!

 

 

        第二天下起了大雪,本來預計起程的日子,被突如其來的風雪絆住了腳步。

        「旅行嘛......就是要隨遇而安!」聳聳肩不甚在乎地笑笑,安特里斯毫不掩飾地打量身邊那位從起床到現在吃完早餐都沒吭過一聲的同伴,「反正暫時不會離開,你要不回去樓上繼續睡?」

        漂亮的鳳眼下,藏不住兩輪像月彎的烏青,這對一向自詡年輕英俊完美的神官而言可不多見--當然要是真的完美就不會被大祭司丟出神殿要他出來歷練歷練個性--面對這樣精神不濟的丹帝,安特里斯覺得偶爾讓他偷懶睡個回籠覺也不會怎樣。

        ......

        他們就這樣無聲地眼對眼,對方眼瞳裡都清晰映出自己的倒影,眼看自己快陷入丹帝眼中濃稠得化不開的睡意拔不起身,安特里斯考慮起直接把對方扛起來到樓上的主意。

        說起來,真要把丹帝扛起來,某種程度大概可以讓他立刻忘記昨天的不愉快,直接讓自己變成新的情緒出發口,而且對方會面帶赤紅卻毫不客氣地往自己捶下去......

        「唉!那個紅髮的,我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一道脆生生的童音突兀地橫插進他們沉默的對視當中,一字一頓敲碎安特里斯方才想像的畫面,沒來得及付出行動,他其實感到有些可惜。

         眨眨眼,原先已神遊到天邊的意識因為突然在身旁響起的聲音被拉回來,丹帝調皮地對安特里斯吐舌頭,一起轉向聲音的來源。

        「什麼事?」見丹帝清醒多了,他才放心集中注意力,端詳起這名喊他的孩子。

        不超過十三歲的男童,卻硬是端出嚴肅的表情,用一種老氣橫秋的語氣在說話。

        「我昨天晚上看到你頗厲害的,想請你幫個忙,好不好?」男孩瞪大了雙眼問,他努力想表現得老成,語尾卻仍透出了屬於這年紀特有的一些稚氣。

        無聲笑出來,安特里斯彎低身子,與男童兩眼平視,「是你自己過來的?」比起這個,他本來是更想問對方晚上怎麼不在家裡卻跑來酒館,只是問題在舌尖打轉了半晌,他還是決定換個問題。

        「我爺爺是村長............我看他最近似乎有煩惱,看你好像很厲害才來找你的......」他發現,眼前的男子看似很平靜,卻讓他忍不住身子一抖,話越說越小聲。

        聽完孩童的說詞,安特里斯和丹帝卻同時皺起眉頭,他們可沒聽說這村子有什麼麻煩,能讓村長心煩的事情,怎麼樣都不能算小事。和丹帝對看一眼,他們讀出了彼此有相同的疑惑,只是再望向窗外的天氣,疑惑又轉為不安及擔憂,他們畢竟只是過客,雪過了就要離開的......

        「帶我們去見見你爺爺,好嗎?」聲音不大,相反的很輕柔,反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然後他們看到男孩漾起符合他年紀該有的笑容。

 

 

         丹帝正穿著潔白的祭司袍,不過與印象中聖職者應具備的平靜肅穆相反,他眉頭緊揪成一團,三不五時低下頭,對著手中一把劍鞘猛盯,像是要盯出朵花一般。

        當然他想盯出來的不會是花,是鞘的主人,這劍鞘是安特里斯出門前塞到他手裡的。

        然後那名紅髮劍士就這麼往森林裡走去,消失在他視線裡!

        「該死!」忍不住咒罵出聲。

        他應該在安特里斯身邊,他是聖職者,緊緊盯住保護他的劍士的生命是他的工作!

        但是他無法離開,因為他是隸屬教會的祭司!

        深深吸一口氣,他努力擺出莊重的神情,轉過身面對那些臉色蒼白的村民,手中的權杖同時發出聖潔溫暖的白光。

        「我只能讓你們舒坦一些,但剩下的,還是得等安特里斯回來!」他以自己都想不到的平穩語氣對這些人開口,神術可以治癒傷口,卻無法却病,頂多讓人不要那麼不適;但他還是留下來了,因為他是祭司,安撫人心、為人帶來希望,這是他的職責。

 

 

        雪仍下得密集,絲毫沒有停緩的趨勢,安特里斯走在森林裡,踏在雪地上的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覆蓋。

        他背靠上一旁的樹幹,仔細觀察四周的環境,冬天下著雪的森林很危險,細雪掩蓋了所有痕跡,冰冷的空氣麻痺了神經,他必須打起精神比平時更加小心地應付所有危險,只是他的思緒,卻不斷反覆播放著幾個小時前在村長宅邸的對話......

 

        有村民患了病,而且已經開始傳染開了!

    這病可以治,可是......村子沒錢......

    染病的村民暫時都集中在一起,為了不造成恐慌,村長對外宣布這些村民都出遠門到城裡辦事了,但不可能瞞一輩子的。

    他只有站在窗外,隔著窗看到了那些所謂的病人縮起身子瑟瑟發抖,蒼白到幾乎發青發藍的面容,枯瘦發黑的四肢,唯獨在指甲處異常鮮紅欲滴......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掛在腰側的劍拔出來,再拆下劍鞘給丹帝。

    『拿好,我很快就回來,你在這我不擔心。』

    丟下這句話,他就直接進到野外了......

 

        冰雪寒,瞿蘭生。

        瞿蘭只在冷冬裡生長開花,它可以是某種疾病的解藥,也可以是某些特殊魔法道具所需的適性劑,說白話一點,它不便宜,至少一般百姓沒有能力去負擔,而寒冬中的深林,更是只有經驗老道的傭兵才有資格涉入。

        一路往森林深處走去,安特里斯途中已經砍殺了不少魔獸,還好魔獸不是會成群結隊的物種,也還好他一向隨身攜帶著一個側腰包,許多實用的物品和道具都放在裡面。

        腰包裡的物資夠他在外面待個三、四天,而這段時間他能不能找到瞿蘭就只能聽天由命了,就算真的一無所獲他還是得先回去,而且是要整個人完完整整地回去,否則第一個發難的一定是丹帝。

 

 

        丹帝是聖祭司,不需要擔心疾病傳染這種問題,也只有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在病人間穿梭走動。

        這兩天看護的工作都落在他頭上,天曉得他才是最需要被照料的那個!養尊處優了二十一年,哪怕後來被踢出神殿美其名曰歷練,安特里斯也把大部分的工作給攬下來了,他一直沒什麼耐性也很少給人擺好臉色,偏偏這次他都忍下來了。

        他打定主意,等安特里斯回來,一定要多踹幾腳。

        用力捏緊了劍鞘,直到指間都發白痠疼為止,丹帝才鬆了力道,整個人像脫力般頹然坐倒在地上,反正沒人看到他不用顧慮形象!抽了抽發酸的鼻頭,他張開口想喊搭檔的名字,「安......阿......」才發現,喉嚨好似被勒緊般嘶啞地出不了聲。

        狼狽地垂下腦袋,他的搭檔可要平平安安地回歸,否則,他又如何踹得下腳,讓被堵得慌亂的心找到流洩不滿的出口。

 

 

        安特里斯還跟著傭兵團時,他們曾接過一個委託,就是採集瞿蘭。委託者是名貴族,一名植物蒐集狂熱者。

       

        往森林裡一處峭壁走去,他回憶著很久之前,團裡一位對他頗為照顧大叔說的,有一種雪獸很奇妙,只在雪天出沒,牠們皮毛禦寒效果很好,但是他們體內,卻像天然的製冰場,牠們只吃植物,瞿蘭,是他們的菜單之一!

        他在一棵樹下停下腳步,再過去就是尖聳的高壁,山壁前方,幾團毛絨絨的奇獸他很多年前也曾經目睹過。某大叔曾經用炫耀的語氣跟他說,這種雪獸不知為何特別喜歡在斷崖峭壁邊活動,別的動物在冬天陷入沉眠,牠們偏偏在冬季活動,吃下去的食物養分被吸收後,剩下種籽被慢慢在體內凍成冰再排泄出來.....

        大叔說,大自然很神奇,他們總是有本事共生共存,然後堅強的活下去。

        雙眸瞇成一條細縫,他看著雪獸旁的雪地面......

        冰雪寒,瞿蘭生......

        雪獸的消化液有刺激種子的成分,讓它們在冷冬中快速發芽生長開花!屬於成年男人的低啞嗓音似乎猶言在耳,安特里斯扯開唇角,「哈!」那,才是瞿蘭生於徹骨寒風,在飄然雪花中盛開的秘密!

 

        那名貴族開出的報酬很豐厚,幾株瞿蘭,他們換來一個很舒適的冬天,彼時他很興奮,但團裡其他人似乎比想像中的冷淡。大叔拿著一個玻璃瓶,裡面裝著的是他們偷藏起的一株瞿蘭,他說,法師們要用它做魔法道具,貴族們要它的稀奇性當作炫耀,與此相比,普通老百姓的生命在上位眼中又算得了什麼,誰會把錢花在貧民身上,哪怕只要這麼小小一株,就可以拯救幾十條人命!

        村子沒錢,那些站在上層的貴族領主不會把錢花費在他們這些人身上。

        村長顫巍巍的泣訴和當年大叔語中的無奈重疊在一起,疊成個石子在他心裡投下漣漪,一波波的水紋翻轉成巨浪,重重拍打在岸上,一點一點侵蝕掉他的防線,也把拒絕的話語捲回深處。

        在看到那些患病的村民後,他應下了村長的請求。

 

 

        熬好的藥汁是由丹帝負責送進去的,誰負責的對安特里斯來說都一樣,他在第五天的清晨回來,把一株裝瓶的瞿蘭塞給村長後,就要了間臥房直接倒下去睡。

        他醒來後,看到丹帝側著身半靠在床邊,眼下的烏青比出發前那個早上見到的還濃,忍不住伸出手撫上丹帝的臉頰,溫熱滑膩的觸感讓握慣了武器生了粗繭的手指一顫。

        「辛苦了!」他講得極小聲,只剩下細微的風從口中呼出,再輕輕帶過丹帝面頰。

        「唔......你醒了?」丹帝朦朧地睜開眼,對上一對深藍的眸子,藍得似汪洋大海,跌進去要再游上岸可不容易,可他的倒影就陷在其中,卻仍然優游自在。

        丹帝發覺他們最近似乎常常像這樣,眼對著眼,倆人都毫不閃避地直直看向對方,又都不開口。

        「不繼續休息就去覓食?」對於安特里斯的提議,他點點頭便起身。

       

        簡單用過餐後,安特里斯拉著丹帝在屋裡閒晃,走到村長的辦公室門前,他躊躇幾秒後就直接扭開門把走了進去。

        「你那人小鬼大的孫子呢?」

        村長沒惱他這種不客氣的態度,愣了一下後就開口,「去纏他父母了,畢竟我騙他他父母只是去城裡辦事,他吵著想要禮物呢!」

        難怪,那些病人裡包含了自家人,怎麼不著急。

        「就算沒有家人在裡面,我還是會去求,我這老骨頭還怕什麼丟臉,怕什麼不要命!」

        像是看穿他們倆心裡想的,村長不急不虛又繼續道:「我妻子父親是前任村長。」

        這話沒頭沒尾,安特里斯他們卻也不急著催促,靜靜等待下文。

        「我妻子年輕時很強勢,又固執得很!我不敢追她,她倒是自己跑過來,說這村子就當作定情物,要我快快入門!」

        村長露出緬懷的笑容,蒼老的面孔陡然間變得神采飛揚,甜蜜的過往沖散了歲月劃過的老邁痕跡,他說:「這村子是小,可這是我妻子給我的定情物呀,她留了這麼個至寶給我,我不能看它就這樣毀去!」

        這段話說得鏗鏘有力,安特里斯本來就不是專程來找碴的,也就沒有接話,只是從包裡拿出一個透明的瓶子,拿給眼前這鬢髮盡白卻仍挺直腰桿的老人家,「那再多個傳家寶如何?你自己小心收好,最好別讓太多人知道。」

        瓶身是特殊水晶製成,完整保存了內裡的物品,粉紫色的花朵含苞待放,上面還有層淡淡的冰霜,前一天救了村子裡許多人的瞿蘭就被裝在裡面。

        「還有雪停了,我們該走了。」

        老者眼中閃過驚愕,滿懷感激地接下來,安特里斯揮揮手,又拖著丹帝離開,拖延了很多天,他們是該前進了。

 

 

        他們走在筆直的大道上,沿著這條路走差不多要兩天才會到另一座大城市,他們要趕在年底前過去,至少讓丹帝去報個平安,以免教會尋不到他們的祭司。

        「定情物耶!」丹帝突然開了口,帶著耶愉的口吻,似笑非笑地問安特里斯,「你不也該送我一個嗎?」

        聞言,安特里斯停下步伐,這話偷襲得他猝不及防,不動聲色回過頭端詳起那張笑吟吟的臉龐,一邊組織著言語,過了半晌,才幽幽地回應。   

        「我明明早就給你了!」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好比在反駁對方無理的控訴一般。

        丹帝一邊眉輕挑起,下巴微抬指指對方,要安特里斯把話說清楚點。

        舉起斜掛在腰右側的劍,鋒利的劍刃與四周皚皚白雪相互輝映,閃閃發亮的照進丹帝眼裡,不由得感到刺目,他瞇起眼,摸索著從行囊裡掏出一把寄放在他身邊多天的鞘。

        鞘身很樸素,只在尖端勾勒幾筆花紋,說是裝飾更像是家徽!他研究這紋路很久了,只是從小他就在神殿修行,很久不和貴族圈打交道了,辨識族徽於他兄長、姐稀鬆平常,對他反而是最不熟悉的領域。

        誰身上不是藏著些秘密,所以他從沒去過問他好搭檔的私事。

        「就這破鞘?」他說得很隨意,上揚的尾音聽起來甚至帶了點鄙夷,彷彿在向安特里斯挑釁。

        「呵。」輕笑出聲,在安特里斯看來,丹帝更像是在試探,不過他不想去提起的事情,丹帝也不會窮追不捨。

        「......鞘之所在 即劍之所藏 即吾等之所歸......

        他突然唱起歌來,放慢了節奏,輕輕緩緩的,每個咬字都極為精準正確,慎重的與其說是軍歌,更像--

        安特里斯眼神很專注,嘴唇微微開闔,幾天前聽過的曲子讓他唱起來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情感在裡面,害得丹帝忍不住分了神,緩緩的曲調流淌入心房,卻讓全身血液像是要沸騰般,一下子全數炸開,俊美的容顏刷地整個通紅。

        查覺到自己氣勢弱下來,丹帝撇撇嘴,不甘心道:「這不是軍歌嗎?哪有人像你這樣唱的!」

        「誰說這是軍歌!」

        難道還會是情歌嗎?

        這話只在丹帝腦裡閃過,他用劍鞘尖端輕戳了安特里斯幾下,不吭聲。

        「誰說,這是軍歌?」染上了笑意,安特里斯貼近丹帝,在他耳邊又重複問了一遍。

        沒有拉開身子,安特里斯左手扯住了丹帝抓著鞘口的手,另一手把劍掛回側身。   

        「吾之所歸......我想依靠的歸宿不就在這!」低低的聲音繼續在丹帝耳邊響起,空下了右手,繞過丹帝身後,扣住對方的腰,把近在咫尺的人環入自己懷裡。

 

番外一

 

        他們預計今天傍晚就可以入城了,加緊了腳步,在外頭讓風雪吹了兩天,都恨不得趕緊找間旅館休息,順便洗個澡。

        「說起來呀,安特里斯你對那村長真是大方!你以前不是說賠錢生意不做嗎?」

        「嗯?我沒說嗎?」

        疑惑問了句,安特里斯從包裡抓出三只瓶子,和先前看到的一樣,都是用水晶製成的特殊道具,裡面裝著的,丹帝在上一個村子裡總共見了兩次,都是瞿蘭,而且頗為大朵。

        晃著瓶身,安特里斯在丹帝無言的目光下開口,「其實我當初一口氣摘了五株,賣錢。」

        ......

 

番外二

 

        那是一個烏雲密布的夜晚,安特里斯跟著的傭兵團選擇在樹林外圍紮營。

        晚餐後,一群滿臉都是鬍渣的粗漢圍在營火旁,每個人手裡都抓著盛水的杯碗,只是裡面裝的不是清水,是小黑麥釀製成的酒。那是最普遍常見的酒,人人都喝得起。

        廉價便宜的酒水讓一群男人豪邁地一仰頭,便咕嚕幾下都進了胃裡,然後又再盛滿一碗,湊進嘴邊飲盡,如此循環。

        坐在安特里斯旁邊的,是平時對他頗為照顧的團員,名字叫寇德,不過安特里斯都大叔大叔的喊他,聽起來有些不禮貌,卻又是帶著點親暱的味道在。

        沒一會,酒興起來了,一群人又扯著嗓子引吭高歌,還在發育期的少年只覺得汗顏,偏偏又不好意思自己先落跑。

        「你們這樣在一個未成年人面前像話嗎?」大概是看不下去,喝得不多的團長搖頭喝斥那些喝開了的團員,「去去!明天還得往林子裡走呢,都去睡覺!」

        雖然他們都抱怨團長掃興,還是都乖乖起身回帳篷,只留下寇德和安特里斯還沒起身。

        一時間,整個夜晚變得靜悄悄的,偶爾不知哪裡傳來蟲鳴聲,忽近忽遠,搞得安特里斯雞皮疙瘩的,寧願他們像剛才那樣吵鬧。

        「那個......」他想說他也要回去睡覺了,還斟酌著如何開口,就看到身邊的人一言不發,呆呆盯著營火瞧,但似乎看著的有不只是眼前的火光。

        「唉......我想妻兒了......」沒頭沒腦的來這麼一句,他又繼續道,「再鋒利的寶劍都需要一個鞘柄來收藏保護它;有了想長廂廝守的愛人,揮舞刀劍的臂膀才會更加奮力!」

        歪著頭,安特里斯想起剛才他們貌似是在唱劍鋒與鞘,只是在酒精助興下,一首歌唱得歪歪斜斜的,實在讓人不忍聽下去。

        「喔。」這些人唱起來從來沒讓他感到激勵人心,太陽穴一抽一抽想打下去倒是常發生。

        「你還小,等你大了就知道了!」沒再理會對方,寇德邊收拾東西,又輕輕哼起曲子來,還是同一首歌,這一次沒走音,但每一個拍子都拉得長長的反而像是催眠曲。

        打了個哈欠,安特里斯鑽進營帳裡躺下身,十來歲的孩子跋山涉水了一天,很快就讓疲倦拖進了黑暗,隱約中,營外大叔還再哼著歌,斷斷續續的音節飄進耳中,卻不讓人心生厭煩,很難想像這麼個粗獷的壯漢也是有柔情的時候。

        別笑,等你以後有了想依靠的人時,你就知道我在說什麼了,到時候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這話在他徹底墜如夢鄉之際,又清晰地穿過帳篷傳入他耳裡,無意識地勾起嘴角,大叔就是大叔,一刻都不放過的想教訓他呀!

 

                                                                                                                --END

記~

我居然真的把這坑填完了花了十天刪刪改改都要崩潰了!

誰讓我這麼貪心,把原本應該是三個不同的小故事硬是要塞在同一篇文章裡一口氣寫出來,弄得我自己都胃痛了

RPG向跟正劇無關,純粹是正劇裡的這倆隻讓我又愛又疼又不能把他們寫在一起,乾脆又開了個RPG向單純就是只寫這倆人曬恩愛的故事030

 

                                                                                by 藍泠 2015.2.6(2:2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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